【雲門漣漪】追尋一張唱片 「喬治亞民歌」說從頭
2010/08/30 1:51 pm 雲門舞集

《流浪者之歌》的素材在林懷民先生腦海裡構思沉澱了四年。 1994 年春季公演裡,他在「稻香」中把稻穀作為舞台佈景/道具的可能性先行試驗。一切順利,只欠東風──聽過上百種音樂,他找不到適合的音樂。三月間,雲門應邀參加維也納國際舞蹈節,胡寶林教授送給林先生一卷卡帶,要他「聽著玩」。這個沒有名稱,私人拷製的卡帶讓林懷民如獲至寶:就是「流浪」的音樂!

可惜卡帶品質粗糙,林懷民回台後請胡教授將原唱片郵寄來「借用一下」。然而,這張俄國出版的「喬治亞民歌」唱片磨損得很厲害,錄音室百般「洗澡」,仍然無法除去雜音。

於是,雲門傳真在俄國的朋友,請求協助。承蒙兩地的朋友熱心搜尋,仍然無法在市面上,乃至原唱片公司獲得。《流浪者之歌》已列入秋季公演節目,音樂無法落實。林懷民還是不肯放棄他認為是天作之合的「喬治亞民歌」。七月底,他趁著到紐約工作的機會,展開地毯式的搜尋。 CD 當道,唱片被打入冷宮,整整四個下午,林懷民就趴在沒有分類的老唱片堆裡,翻得滿身烏黑,仍無所獲。

離開紐約前一天,聽說 21 街有一家俄國書店,絕望中,他試著電話查詢。「唱片很少,」接電話的老太太答道,「我幫你去找找看,請等一下。」 20 分鐘的等待後,林懷民聽到話筒裡彷彿來自天堂的聲音:「有的,只剩一張。」

這張上窮碧落下黃泉挖到的唱片,也有幾處跳針。林懷民覺得不要緊。他決定音樂應該是「遙遠的呼喚」,演出時擴大機放在舞台最後方,壓低了音量播出,這樣才淡去了大部分的雜音。

《流浪者之歌》演出後,許多朋友不斷問起:什麼是「喬治亞民歌」?

1966 年,蘇聯一位音樂記者訪問 84 歲的伊格‧史特拉文斯基。記者問他最近聽些甚麼音樂,他說:「我印象最深刻的,是那些錄自提里斯附近的山地村落的喬治亞複音唱法的民歌,這種用活潑的方式來表達的傳統,可以溯源到很早的時代,這種傳統是令人驚歎的珍貴寶藏。它給表演者的啟示,比所有的新音樂加起來還多。」

喬治亞與鄰近的亞塞拜然,位於黑海與裏海之間的高加索地峽。傳統上,被認為是歐亞兩洲模糊的界限,自古以來是各帝國往來的必經之地。希臘商人在黑海東端定居了 2,500 年。古時候的琵提安特就是現在喬治亞的琵尊達市。希臘人以外,波斯人、羅馬人、阿拉伯人、蒙古人、土耳其人與俄羅斯人,也都曾為這個地區的歷史與文明進化,留下不可磨滅的足跡。

古代喬治亞民族經歷了幾世紀的異族統治,卻因地勢和語言而保存了獨特的文化。高加索山脈比阿爾卑斯山還要高,(耶爾布洛斯山高 18,336 英呎,比阿爾卑斯的白朗峰高出 2,500 英呎)偏遠的地理位置,冰天雪地的氣候,使高加索人得以拒絕鄰國的文化侵入。另一方面,植根久遠的高加索語言,是土著音樂與口語詩的寶藏,它遺世獨立,和別的族群的語言毫無牽連。許多現存的喬治亞民歌和禮拜儀式的音樂,都包含三個聲部,並且是複音唱法,有它獨特的風格。這種音樂發源於十二世紀初,甚至更早。(所謂的複音唱法,是音樂裡有兩個以上的相關的旋律,每個旋律在某種程度之內,可以各自發揮。)

複音唱法發源於歐洲外緣,在15世紀末出現在中歐地區。喬治亞人把複音唱法加以變化,儘管音質與音色仍含有歐洲色彩,但許多地方與普遍流行於歐洲的和聲法、對位法,以及由聲音主導的唱法有所不同。對於聽慣歐洲音樂的人來說,喬治亞人的複音唱法才是真正保留了古風,它尖銳的旋律跳動,以及對比的諧和音,在在都有中世紀法國的聖歌與彌撒曲的風格。這種特色,使它在歐洲以主調音樂為主的傳統上,獨樹一格。而它的不諧和音,則可以說是現代主義音樂的先驅。

《流浪者之歌》94 年首演以來,已演出超過 150 場,包括歐美亞澳藝術節的五十餘場演出,終場後觀眾熱烈鼓掌之後,恆常重又坐下,面對滿台黃金稻穀,享受莊嚴寧靜如寺廟的感覺不捨離去。

每到一個地方,觀眾都要問起,「喬治亞民歌」何處可購。而且已有兩個藝術節在邀雲門演出《流浪者之歌》後,感動於「喬治亞民歌」,前往喬治亞邀得演唱的洛斯塔維合唱團到他們的藝術節演出。漢堡夏日藝術節二度邀請雲門前往該市歌劇院演出「家族合唱」,也邀請洛斯塔維合唱團演出。此外,漢堡夏日藝術節也委託林懷民根據喬治亞民歌另編新舞,由洛斯塔維合唱團現場吟唱,由雲門舞者演出。而喬治亞藝術節欣賞《流浪者之歌》錄影帶後,拍案叫絕,堅邀雲門前往演出《流浪者之歌》。

胡寶林教授無心插柳送給林懷民的一卷卡帶,衍生出許多美麗的情緣,這場緣分還沒完,正在許多國度繼續上演。

原載於《流浪者之歌》節目單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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