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雲門漣漪】【流浪者之歌】流浪的僧人
2010/09/27 5:47 pm 雲門舞集

王榮裕的故事

《流浪者之歌》的舞台一隅,站著一名光頭、穿著白色袈裟的演員,自天而降的稻米,像金沙一般縷縷不絕,打落在他的頭上、肩上,他卻如老僧入定渾然不覺。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他依然如石柱般一動也不動地矗立在那兒,任憑那金黃色稻米形成的沙漏,在他腳邊堆積時間的殘骸…。

陳品秀



《流浪》至今已經演出120場,而在這一萬又八百分鐘裡擔任僧侶的表演者就只有他一人──王榮裕。

整整90分鐘、紋風不動站在舞台上的王榮裕,就像聖神使徒的化身,以無比的毅力維護著他宗教般堅篤的信念。他的存在,撼動了所有的觀眾。謝幕時觀眾為他激情歡呼,有人驚訝於他的「不動」,有人歎息於他的專注,為什麼他能有那樣過人的定力、像尊石雕般長時間站在舞台上?

還有更多的觀眾因為他而感動落淚。在倫敦沙德勒之井劇院演出之後,一名老婦人頂著寒風等在劇院外頭,就只是為了要和他見上一面。她一見到王榮裕便淚流滿面,抱著他,對他說「謝謝你」。在澳洲亞德雷藝術節演完,雲門一行人正走在回旅館的路上,途經一個巴士站,一名昂藏七尺的大漢,緊抱著他,就是流淚,好半天說不出話來…



視戲劇為生命的演員

站在《流浪》舞台上的王榮裕,其實並不是一名「舞者」,而是一名極優秀的演員,也是一名導演,今年42歲。

時間,八○年代,林懷民請「優劇場」到當時還在蘆洲的國立藝術學院,為舞蹈系的學生教授民間「竹枝舞」,當時還是優劇場團員的王榮裕也去了。林懷民回憶起當時的景像說,「我應該只看到他走過去的背影。等到1994年又編『流浪者之歌』時我很確定他就是那個和尚,後來證明我的直覺並沒有錯!」而王榮裕也非常興奮地接下《流浪》這個「不用演」的角色,並將它視為做為一名演員最大的挑戰,因為:

「從來沒有人這樣做過!所以也沒有人可以告訴我該怎麼演?!」他得自己一個人獨自摸索。

什麼都不用演的表演,究竟要怎麼演?在決定接下這個角色之後,王榮裕戰戰兢兢、如臨大敵。林懷民給他的指示只有「要像老僧入定,進入無我的狀態」。字面上的意義很容易明白,但「天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啊?!」王榮裕以近乎無奈的聲調唉嘆著。

演出前兩三個月,王榮裕就給自己規劃好幾項「階段性的準備任務」:吃素、練拳,外加打坐,只為了要確保自己屆時能進入這個角色。在那段期間,他「陷入」隨時都注意到「自己」的狀態,幾乎跟宗教修行沒什麼兩樣。

終於,《流浪》的排練到了第一次試撒稻米的階段。

要他回想起第一次「站」的感覺是什麼?他皺著眉頭,想了好一會兒,尷尬地笑了一下說:「太久了,那麼多年、演那麼多場了,真的想不太起來了。嗯…就是痛吧?」

沒有人預料到,第一次淋「稻米雨」會是這樣一種景況。重力加速度的結果竟讓食糧稻米成為一種兇器。

王榮裕站在那裡,先是感覺到一些黏稠的液體順著他的頭皮流下,他想可能是被稻米打破皮了,卻也並不在意。是一直到林懷民注意到他的臉上有血水,嚇壞了,才緊急喊停。林懷民問他「不會痛嗎?!怎麼都不講!」王榮裕回答說「會」,但是「表演排在一順位,痛就痛嘛,再痛,也是演完再說」。

王榮裕說他發現:舉凡打噴嚏、呵欠、打嗝等生理反應,其實都有辦法用意志去控制的。患有氣喘的王榮裕儘可以忍受伴隨著稻米落下夾帶的大量塵埃,一直忍到下了舞台才咳出聲來,完達一百多場的演出。



充滿草根性格的藝術家

當你看到舞台下的王榮裕,你絕對無法將他和舞台上那個清明、聖潔的僧侶聯想在一塊。

頭上一頂起了毛球的黑色毛線帽,鬆鬆垮垮的衣服罩在他身上更顯得瘦弱,略帶鄉土的臉龐一定還有些懶得修整的鬍骴,一口閩南語講得比國語還要溜──就是一付保力達B廣告裡「台灣勇士」的模樣。更無法想像他是居然就是那個──充滿台灣式性、暴力、虐殺,集罪惡、淫穢於一爐的限制級作品──「群蝶」的導演。正確的說法,王榮裕不只是個視戲劇為生命的演員,他是台灣現代小劇場中堅團體「金枝演社」的創辦人。

探尋王榮裕,像是一個抽絲剝繭的過程。

或許你會以為他天生就是個藝術家,卻不知道在他踏入劇場生涯之前,卻曾經是一個電腦公司的主管,是個十足十的上班族。 「我媽就是很愛演,打小就離開我爸、丟下我跟我妹,自己跑到台北去演戲。讓我一直對她很不諒解,也因此戲棚成了我最討厭的地方。」王榮裕又接著說,「長大後我因為工作上了台北。那時我們的關係很差,雖然跟她同住一個屋簷下,一個月見不到兩次面、見了面也說不到三句話。到後來我乾脆就不回去住了。可是我媽比我更絕,她也離家出走了!」

也因此一直到遲到二十八歲那年,王榮裕為了打發上班之外的無聊閒暇,索性去報考了「蘭陵劇坊」第五期的演員招生考試,才促成了他與戲劇真正的第一次接觸。

之後,他毅然決然地辭掉那份高薪的職務,加入優劇場練太極導引,接受果托夫斯基嚴苛的肢體訓練,去走白沙屯跟著媽祖進香,也跟著到處演出,這才讓他明白這世界上有這麼一群人、所謂的藝術家,是用這樣什麼樣的方式來面對他們的生活和生命;也許重要的是,他終於了解了他的母親──謝月霞,秀枝歌劇團的當家小生。

一九九三年,金枝成立,王榮裕從他母親身上繼承了民間戲曲「胡撇仔戲」的養份,融合了他對現代戲劇的摸索,使得「金枝」的作品飽滿著台灣俚俗底層文化的色彩,閃耀出有別於西方化的獨特光芒。一九九六年底,金枝演社被文建會評選為「傑出演藝扶植團隊」。



隨著《流浪》而來的流浪

流浪者的雙足宛如鮮花,他的靈魂成長,修得正果;浪跡天涯的疲憊洗去他的罪惡。那麼,流浪去吧!

──大神梵天如此曉諭一個名叫羅希塔的年輕人

王榮裕還記得那年是1995年,在林懷民八里的家裡。

林懷民問他,「你一直說台灣好,你知道台灣好在哪裡嗎?」「你應該出去看看」。王榮裕聽了有氣心裡暗暗嘟嚷著:「台灣怎麼好我哪麼會不知道!哪需要出去看什麼!」當時他聽林懷民這樣說,卻也沒把這件事擺在心上,沒想到後來就真的成行了。

大神梵天和羅希塔的身影重疊在他們兩人身上。

在演《流浪》之前王榮裕從來沒出過國門,趁著1995年《流浪》到荷蘭海牙演出,林懷民幫他找了一筆獎學金,送他到巴黎待了三個月。99年他又自己申請到亞洲文化基金會的獎學金到了紐約。

「以前覺得的『台灣的好』是情感上的,出了國之後才知道台灣真正的好是好在什麼地方。真的是開了眼界,也看到台灣的美就顯現在那些花紅酒綠、劍拔弩張的招牌看板上;有了較大的視野,我也開始明白在國際的版圖上台灣處在什麼樣的地位。」王榮裕說。以前他不明白「為什麼會有人要浪費錢到咖啡館喝咖啡?以前要是叫我坐在這裡(雲門cafe)我會渾身不自」。是巴黎,一位輕閉著雙眼坐在巴士上享受陽光的女孩,讓他感受到什麼叫自在;是紐約,黑人隨興的打扮,讓他知道什麼叫自由。

去年又自己跑到印度,也去了菩提迦耶打坐。他說,在印度,讓他看到了什麼叫自由自在。

有一天早上他坐在旅館陽台上看書,看到對街的夫婦和幾個小孩在屋外頭玩耍。到了中午覺得肚子餓了,他就去吃飯了。等他再回到旅館,對街那一家人還在那邊玩耍。「他們是真的很窮,可是他們很快樂。」

回到台灣之後,王榮裕整個人都輕鬆了起來。可是就在這個時候,傳來金枝未續獲文建會扶植補助的消息,劇團立刻陷入財務困頓、難以營運的危機。為了自救,金枝發起了「台灣女俠白小蘭」募款演出。金枝的藝文友人、團體,包括朱宗慶、屏風、明華園,還有雲門等等,聞訊都相繼趕來協助加入義賣的行列。

為了挽救這擁有十二名團員的中型劇團,金枝必須這麼做。可是王榮裕的想法卻是,「政策怎麼樣我不想、也無力去影響。剛從印度回來的我,甚至覺得沒有什麼事情是很了不得的,這世間多我一個人或多一個少一個作品,根本沒什麼差別。」並不是王榮裕變消極了,而是他走過這麼多的地方之後,很多事情看得更開一些。印度這個不同時代的文物、人種的聚集地,讓他看清楚事物的現象與本質之間的差異。



羅希塔走到了水邊照見自己

「去雲門演《流浪》,不只是演而已。」王榮裕的眼睛看到了國外,也看到了雲門。

「以前對雲門很小劇場人的看法就是『佔盡資源』嘛,跟著他們到處跑才明瞭一個真正成熟、有規模的藝術團體,不管在行政、藝術、技術各方面是怎麼樣在運作,他們真的是世界頂尖的。站在國外的舞台上,我不只是演給買票進劇場的人看的而已,而是演給這個城市、這個地方的人看的,我,雲門,我們這群台灣人在這裡。雲門真是台灣之光,跟他們一起在同一個舞台上演出,我真的是打從內心感到驕傲。」王榮裕說。

「我真的學到很多,回過頭來我也會反省金枝要怎麼走下去。」金枝有許多演出都不在正式的劇院裡頭。97年在建國廢酒廠演出《古國之神──祭特洛依》,這被警察指控為「竊佔國土」的演出,讓王榮裕第一次進了警察局,還是林懷民等幾位藝文界人士去把他保了出來。王榮裕無心插柳,但這場引起藝文界和立法委員注意的事故,卻使得華山逐漸演變為今天的藝文特區。九八年改編自《浮士德》的《天台之蛙》,在一棟十四層大廈的頂樓演出。其實追溯起來,所謂「以藝術佔領閒置空間」的想法,也是有一年王榮裕跟隨雲門到漢堡藝術節演出時,看到一個大型廢工場怎麼樣被改建成一所美麗的劇場而引發的。

「我親身經歷了林老師的教誨,也感受到他很關心、而且是真正發自真心的幫助,我甚至覺得他讓我演『流浪』都是在幫助我」,王榮裕說。回想《流浪》一百多場的演出、走過歐、美、亞、澳,乃至挪威各國大城,這趟流浪的旅程不禁讓王榮裕回想起當年為了考蘭陵生平做的「第一個戲」:

「那是個幾個階梯走進去的地下室。我脫了衣服,在地上爬行、咿咿啊啊,然後站起來穿上衣服,假裝我在上班、老去,然後就從另一個門離開。」

王榮裕惦惦地笑著說,「『生命的旅程』,很拙吧?」

在演出《流浪》的過程中,對於這個角色的想法和作法一直在蛻變。

「《流浪》演出那麼多場,每一次演出的經驗都是獨特的、當下的。」王榮裕說,有時他覺得自己狀況很好,整個人好像飛出去了;也有在很冷的劇院當中,覺得快要凍僵了;或是故意放任自己的思緒天馬行空。還記得有一次演出前沒把情緒整理好,演出時為了壓抑住內心澎湃的亂潮,整個人全身發抖;還有一陣子甚至懷疑他為什麼要站在那裡。

到今天,又要再度站在《流浪》的舞台上了。可是這次他不再需要什麼打坐、禁慾的準備工作了。為什麼?

王榮裕說:「我現在隨時可以再回去站,沒有問題。以前我是那麼的慎重其事,就好比耆那教的苦行僧,可是我現在了解到:站在台上的那個人不應該跟平常的我不同。而站在那裡這麼久不動這件事,也就跟你坐在電腦前兩、三個小時是一樣平常的。」

如今,王榮裕天天在淡水的排煉場準備他的新作「觀音山恩仇記」,不僅已是一名父親,也跟他的母親同住。今年,金枝又再度獲選為優良扶植團隊。

這個站得很挺、不動如山的和尚,他流浪的故事還沒有完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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